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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远关注】牛,这个威远人把甘蔗种到了非洲

最威远2019-09-17 12:50:58


Ο报告文学

植蔗非洲

——中国甘蔗专家援助非洲纪实

Ο向思宇

 

唐贞观年间,汉安(今之内江)栽培的制糖甘蔗品种,除芦蔗、竹蔗外,还有阳县(今之资阳)杆等,品种的多样化是中国其他省份(粤、桂、闽、赣的制糖原料甘蔗全是竹蔗)所没有的。

唐贞观21年 (647),唐太宗遣朝散大夫卫尉寺丞李义表出使印度,学习印度的蔗糖技术。

之后,印度的蔗糖法传入中国。

史书记载:“甘蔗佛姓,释迦牟尼佛祖之祖先有称甘蔗王者,故以甘蔗为姓。”又佛所行撰有“甘蔗之苗裔,释迦无冕胜王”之句。

据已有史料推断,印度蔗糖技术沿蒙吉尔(印度北部)经西藏拉萨至成都,到达内江,建立中国蔗糖业的第一个据点。

从印度引进的蔗糖技术,从唐代至明代经中国人不断改进后,最终制出了脱色的白砂糖(即白糖),反过来又传回印度,以至于印度不少地区都把白砂糖叫做Cini sakara(中国糖)。

内江,这座位于成渝之心,历史上以种植制糖甘蔗品种多样化和盛产蔗糖,以及甘蔗综合利用开发赢得“甜城”美誉的城市,在辉煌了280多年(康熙五十五年福建商人曾达一引福建蔗种入川,让几近绝种的内江甘蔗复苏、滥觞开来)之后的20世纪90年代初期走向衰落,然后,退出糖业历史舞台。


甜城不复存在了,甜城的声名却传播久远……由于传播久远,便有了甜城的甘蔗专家对国内外新蔗区的技术援助,国内的攀枝花、凉山、广西等新蔗区,国外的马里、马达加斯加、贝宁、牙买加等非洲国家。

 

第一章 临行“稠话”

“中国与非洲隔着印度洋吧?马里在非洲的哪一边?你要去马里几年?在马里农场工作期间你能回来看女儿吗?”离开内江去非洲的前几天,妻子段丽群在罗树远面前念叨最多的就是这几句。

“对,隔着印度洋。去马里两年、三年,或者四年,现在说不好。回国?还没去呢就想到回国了。回来看女儿?当然想喽。我去马里后,带女儿就靠你一个人了。女儿才四个月,很费神的。”罗树远说。

“费神是应该的。何况,最苦的时期都过来了。你去非洲我不在身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要经常跟我打电话。算了,别打电话,国际长途太贵,就多写信吧。”

妻子的叮嘱让罗树远心头涌起一股暖流。他鼻子一酸,咬了一下嘴唇,从喉咙里发出两声短促的“唔唔”。

可不,最苦的时期已经过去了。

生在内江威远龙会镇乡下的罗树远,务农为生的父母在带给他勤劳和善良的优良品质之余,也让他深切感受到了没有文化的苦楚。受此刺激,罗树远自幼便喜欢上了念书--四岁多时见到比自己大的孩子背了书包去学校,他会傻呆呆地盯着他们走很远很远。

六岁多上学的罗树远,14岁便考上县城第一批重点高中。两年后,考上四川省农业大学。



生在农村,考上农大,是机缘巧合,也是命运使然。

快要高考了,一天放学回家的路上,碰上县城图书舘正在处理一批书。喜欢看书的罗树远在一大堆书里挑出一本《植物的奥秘》。翻开书目录,跳入眼帘的是他深感兴趣的内容:植物有眼睛吗;植物睡眠之谜;植物报时之谜;植物预报天气之谜;……人能和植物进行心灵沟通吗;植物也有智力;植物也会说话;……自然界中的植物也有免疫功能;植物生长方向之谜;植物相生相克的奥秘;植物也有记忆;植物年轮的奥秘;……世界“甜王”——卡坦菲;……

就这么浏览了一下,16岁的农村少年便被植物深深地吸引住了,他掏出口袋里仅有的一角钱买下来,对自己说了:“今后考上大学,一定要研究植物。”半个月后,罗树远参加了高考,填写报考学校时,在保证录取(80年高考录取线335,罗树远考了354分,超出录取线19分,差几分上重点大学)的前提下,毫不犹豫地填写了四川农学院。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大学毕业,进了甘蔗办公室,从此开始了几十年与植物,不,与农作物(甘蔗)的不了情缘。

再一晃,工作近十年了。

在甘蔗生产办公室工作的这些年,那可是贴近乡村,亲近土地的日子呀。

1984年6月,走出川农的罗树远进了内江甘蔗办公室。额头有了皱纹的姚任国主任,三个鬓角多少有些斑白的同事,愈加衬出了年仅20岁的罗树远在科室里的稚嫩。为缩小这差距,罗树远跟自己说:用半年时间熟悉甘蔗发展政策及植蔗的技术资料。


罗树远所在的科室全称为:内江市人民政府甘蔗生产办公室。办公室隶属内江市甘蔗生产领导小组,由十几个相关部门组成;领导小组组长、办公室主任由副市长担任,市农业局长任副主任;成员是各个局行领导。级别为区科级。那个时候,甘蔗生产办公室与市轻化局、市糖酒公司、市粮食局(负责奖励农民粮食),市农资公司(负责提供化肥),这些跟甘蔗生产有关的部门都有联系。国家当年为鼓励甘蔗生产,制订了很多优惠政策,比如,吨糖吨粮政策--即上交一吨甘蔗可奖售粮食200斤(其中含大米60斤);奖售肥料50斤,奖售白砂糖20斤。农民如果不要上述物资,可享受相关部门按市场价予以补贴。

甘蔗生产办公室五个人,最年轻的罗树远理所当然地成为五人当中的“三多”人员:干活多,跑腿多,下乡和驻点多。

在甘蔗生产办公室干了半年,1985年开春,罗树远被派去了资阳县(现资阳市雁江区)的迎接镇驻点一年。

驻点结束,又被派往内江县(现东兴区)郭北镇。内江县是内江甘蔗产地最集中最茂盛的地方,罗树远在内江县的郭北镇一干就是三年。搞甘蔗试验、示范,品种的推广,春去秋来,植蔗收割,由此积累下大量第一手资料,既丰富了专业,又为日后撰写专题调研、拟写业务报告攒下了“库存”。

不知不觉间,忙碌而充实的日子走到了80年代末期。这一年,甘蔗生产办公室领导、老同志,出的出国,退休的退休,年轻有理论,又有工作经历的罗树远便被提为了办公室副主任。

职务变了,下乡跑地头却没得变,一个月有三分之一时间在田间地头办公。碰上推广新品种,就更要去田间地头跟蔗农宣传,蔗农信了,推广的新品种才有生存和成长的空间。



当时的内江所辖八县(简阳、资阳、安岳、乐至、资中、隆昌、威远、内江县)一区(市中区),糖坊、漏棚不计其数,机制白糖厂就有六大家,分别是:简阳糖厂、资阳糖厂、资中银山糖厂、资中球溪河糖厂、内江糖厂和茂市糖厂。六大糖厂皆沿沱江两岸所布局,沿江布局糖厂有利于甘蔗和蔗糖的运输。相对陆运,水运成本低,也相对快捷。你看啊,丰收季节,从地头砍下甘蔗,装上船,顺水而下运往沿江而建的六大糖厂。一根根含糖量高的甘蔗在厂里经过榨蔗、熬(煮)糖等生产工序后,颗粒饱满、色泽洁白、晶莹剔透的内江糖,排着密密麻麻如非洲蚂蚁军团的庞大阵式,前赴后继地坐着输送带进入一只只“白糖”装运袋。然后,兴高采烈地乘上汽车、火车,或轮船奔赴全国各地……

随着质量骄人的内江糖被评上轻工业部品牌产品,糖原料内江甘蔗的种植经验也被省农业厅作为经验在全省推广。其中就有罗树远在乡下驻点时的第一手资料,以及他荣获的省农业厅,国家农业部等部门的十二三项科技成果奖。

罗树远由此在全省业内赢得声名的同时,为日后入选赴非洲的中国甘蔗专家人选奠定下了基础。


资格是有了,看上去还是太嫩了些。“呃--你把胡子蓄上吧,这样看上去显得老沉些。”省农业厅援外办工作人员李女士跟他说,“在你之前,不只是内江,在整个四川范围内,派往非洲的甘蔗专家都是一些资历老,年龄在四十岁左右的老同志。”

罗树远下意识地摸了摸光生生的下巴:“嗯,眼前李女士的建议值得考虑。”毕竟,代表的是中国行业的形象呀。

 

第二章 “非”字形水渠

马里上卡拉糖联股份有限公司(SUKALA.SA)于1965年由中国政府援助筹建。针对马里年降雨量(仅有500多mm,蒸发量则达3000多mm)远远少于蒸发量的现象,筹建之前,中国政府先后派出几拨专家考察,最后将点定在位于尼日尔河中上游地处冲击性平原的涩谷大区尼奥罗省马尔格拉县。时任国务院总理周恩来亲自奠基。

糖厂建成,负责建厂的广东人代管一阵后,交给了马里。由于马里人经营管理不善,导致糖厂长期亏损严重。

1980年马里政府向中国政府求援,请求派出专家援助。中国政府委派轻工部挑选工厂管理专家,农业部挑选农场甘蔗种植专家。


人工查找非洲茎螟(塞拉利昂)

甘蔗种植专家人选锁定四川后,四川省农业厅援外办将享有“甜城”美誉的内江作为了首选。史料载:20世纪的二三十年代,内江的糖产量和质量在全国、全省名列前茅,当时全国年产糖34万吨,内江产糖8.7万吨,占全国的25%,占四川的55%。从清末到50年代初,内江的糖制品通过糖业贸易网络,销售到青海、西藏、云南、湖北、湖南、河南、安徽、山东、甘肃、陕西乃至新疆等地,年销售量达5.5万吨。1936年全国产糖34万吨,其中四川产糖10万吨,占全国的29.4%,内江产糖8.7万吨,占全国的25.6%,占四川的54.9%。50年代初,内江蔗糖量占全省产糖量的54.9%;1955年占四川的63%。我国著名甘蔗学家陈让卿教授1938年在为《沱江流域蔗糖业调查》一书所写的“弁言”中指出:“欲振兴中国糖业必须振兴四川内江糖业”。

内江糖产量和质量领先全国的现象一直持续到90年代初期。其中,复苏期的1985年产糖7.1万吨,占比依然位居全省、全国前例。

时任内江市农业局长秦本善、市科委主任钱善积等人,是中国政府派往马里援助的第一批专家。此后,每两年一批;到辜远乡(任西里巴拉农场场长)和罗树远(任该农场甘蔗栽培专家),已是第七批。

罗树远他们前往马里援助之前,援助西里巴拉糖厂的是老内江一个县的专家。可能是技术不过关,糖厂生产出来的白糖偏黄,像是甘蔗打虫后生产出来的糖面面。马里方面反映说是农场提供的甘蔗不好,虫甘蔗多。中国轻工业对外经济技术合作公司在北京召集罗树远他们,叮嘱去马里后要迅速改变这一情况,因为关系到中国的声誉。罗树远推测说,白糖偏黄不是煮糖出了问题,就是脱色方面没搞好,应该不是甘蔗的问题。

在马里甘蔗农场,罗树远每天坚持去甘蔗农场转悠。整个农场转下来,证实了当时的推测:糖厂生产的白糖偏黄不是甘蔗的问题,而是糖厂的工艺不过关。他将这一情况汇报给场长辜远乡,请辜场长转告西里巴拉糖厂着手解决。

与家乡内江种植甘蔗多选中茎、中小茎种(2cm以下为小径,2cm至2.5cm为中径,2.5cm至3cm上为中大径,3cm以上为大径)不同,地处热带气候的马里农场的甘蔗多为中径种。相对中、小径种,中大径和大径种甘蔗产量要高一些,含糖量也稍多一些,但肥水条件要求高,栽培管理要求精细,尤其是大径种甘蔗,肥水条件要求更高,且甘蔗纤维成分相对偏低。纤维成分低了招虫,且抵挡不了虫子侵袭,更别说抵挡非洲茎螟了。这种非洲独有的虫子从甘蔗底部节钻进去,从下往上打眼,一直打到甘蔗顶部,到了顶部,这根十几节的甘蔗就被全部洞穿了,就报废了。比较之下,中径种或中小径种甘蔗抗虫性能就要好些,尽管,它们的产量比大径种低一些,但抗虫性能好。除此,相对大径种甘蔗,中径种或中小径种更耐粗放管理,即使错过几天下种,事后补上也不影响生长。

西里巴拉农场有4000公顷土地,呈标准的长方形,中间一条主干渠,旁边有很多支渠;支渠里的水进入毛渠往两边蔗田灌,每条支渠下面三四十块蔗田,每块蔗田为5公顷。从蔗田上空朝下看,蔗田中间的主干渠与旁边的支渠呈一大大的“非”字形。

由广东人创建的“非”字形灌溉水渠既起到了悉数灌溉(农场呈长方形的4000公顷蔗田尽数润泽)的效果,又做到了不浪费水。

“非”字形灌溉水渠确实够科学够牛,却并非完美无缺。

沿着“非”字形的水渠一路走去,罗树远发现,收割了甘蔗后的蔗田,一些高一些低,低的地方让渠水给淹了,高的地方却没有灌进去水。“呃--得采取梯级灌溉方式。”罗树远打电话叫来黑人工头,跟他现场讲述水渠灌溉从高处灌起,再灌次高处,然后灌低地,最后灌低洼处的由高向低的梯级灌溉方式。具体做法是:高处灌好后,用锹铲田土筑堤堰,将灌好的蔗田堵上,再将水引向次高处蔗田进行灌溉;灌毕,也用人工堰堵上,引水流向蔗田低地……以此类推。工头听完,朝他一伸大拇指:“这办法好啊!专家就是专家!”采取罗专家的梯级灌溉方式,便能将农场的所有蔗田无一遗漏地都灌溉到噢。


马达加斯加农场甘蔗收割现场

那一刻,眼前的4000公顷茂密的蔗田在罗树远眼里变成了沱江两岸密密的甘蔗林!而灌溉这蔗田的“非”字形灌溉水渠呢,中间的主渠道则是九曲十一弯的沱江!“非”字左右两边的三横呢,刚好是当年沿沱江两岸布局的江的六大糖厂。

遗憾的是,曾经让内江人引以为豪的甜城的辉煌走到了头……

内江糖业辉煌不再了,但甜城的声名却远播海内外。因了这声名,才有了罗树远这个年仅28岁,工作不满十年,来自农村的年轻的甘蔗专家,头一回出国便远赴濒临大西洋内陆的非洲马里甘蔗农场。



作为“中国甘蔗专家形象”的罗树远其自豪感不言而喻。可是要改换一个角度,站在有着280多年糖业辉煌享有甜城美誉的内江去看,年轻却不乏持重的罗树远的心头却涌动着一番别样的意味!

1992是中国实行经济改革开放的第15个年头,这一年之于享有“甜城”美誉的内江却是一个异常特殊,或说是异常敏感的年代:曾经繁荣辉煌了280多年的内江糖业走到这一年,在她最后一次精彩亮相(1979至1992年为内江糖业复苏期,其中的1985年是继内江糖业第二个黄金期的1957年后创下的又一次历史新高,年种蔗50万至70万吨间,年产糖5万至6万吨)之后,无可奈何地走上了退出糖业历史舞台的末路:1993至1996年的四年,年产蔗猛降至20万吨(鼎盛期年产蔗100万吨以上)上下,产糖1万吨(鼎盛期产糖7至8万吨)以下;1997至2004年的八年,年产蔗五至七万吨,产糖则厥无(摘自《建国后历年蔗糖产量表》内江市经委2009年制)。


两年后的1994年罗树远从马里回国,便清楚地看到和明显感受到了糖业辉煌后退出历史舞台的极度凄惶。当时内江资中收购甘蔗价格位列全国之首:一吨甘蔗高达380元,一吨糖价2000元左右。按10吨甘蔗产一吨糖计,在县城收购甘蔗榨糖不赚钱不说,还得倒贴近两千元!据统计,1994年榨季期间,资中全县有甘蔗1000多吨,资中银山糖厂日榨蔗750吨,1000多吨的甘蔗总量,仅够糖厂榨一天多!导致这种状况的主要原因是甘蔗种植大面积减少。甘蔗种植大面积锐减源于糖厂的萧条,罗树远从马里回国的前一年,1993年4月,六大糖厂为首的内江糖厂设备被卖,这个当年国内自行设计,自己制造、安装的大型机械化糖厂(系我国“一五”期间国家限额的694项工程之一,日榨甘蔗1000—1500吨)卖价仅为600多万元!

与分别两年的女儿相见的场景同样让罗树远感慨良多。从非洲归来的爸爸伸手去岳母怀里抱女儿,外婆跟外孙女说,“这是爸爸。”他边朝女儿伸出手臂边笑咪咪地跟她点头;两岁多的女儿有些害怕地扑进外婆怀里,悄悄地回头看他,稚气的眼睛里流露出疑问和胆怯:“爸爸?怎么从来没见过呀。”

可不是么,女儿该见爸爸的时候,爸爸却远在大西洋彼岸的非洲甘蔗农场,同黑人叔叔们在一起。

罗树远确认自己被选定为赴非洲马里的甘蔗种植专家后,高兴激动之余,也有一种隐隐的担忧,担忧来自当年学英语时记下的一句英语:“Africa is full of brutal violence and disease”(非洲是一个充满了暴力和疾病的地方)。因为这个原因,刚到马里,跟当地人打交道时,心头总是生出些许忌讳和抵触。你看啊,几个黑人坐一起,一边说话一边搓脚丫。这个时候,要有中国人来到他们身边,他们会停止搓脚,马上站起来,用刚搓过脚的手跟你握手,才不管你高不高兴呢。通常是你还没有反应过来,手就被他们抓了过去。抓着你的手,用中文跟你打招呼:“你好!”

跟这些黑人握过手后,感觉浑身不自在,就到处找酒精。找到后,倒出一点来,兑了水;洗手。洗了,晾干;心头才敞亮了。这样做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非洲的爱滋病排名世界第一。久了,唉呀,黑人也是人,不讲卫生是长期贫困造成的。再说了,握一下手不至于传染爱滋病吧?以后,跟黑人聊天,罗树远试着用法语,边讲边比划,加上表情,对方基本上能听懂。他跟他们聊生活,聊工作,也聊国家的变化--主要是中国的变化,尤其是经济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的变化。罗专家充满激情的讲述,让倾听的黑人同胞眼睛里发出少有的亮光,那是从心底流露出来的对中国无限的崇敬和向往。

同黑人同胞接触多了,觉得他们除了不大讲卫生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怖,也就淡化了先前盘存在头脑中Africa is full of brutal violence and disease(非洲是一个充满了暴力和疾病的地方)的固有看法。既然黑人同胞改变不了不讲卫生的习惯,那就尽量去适应他们吧,只要吃饭前洗个手就该没事了。

农场最苦的活要数砍甘蔗。客观地讲,这“最苦”应该是在国内,在非洲砍甘蔗算不上“最苦”,而是最烦琐。你看啊,砍甘蔗之前先要对收割的甘蔗实行火烧,仅留下梢部少许蔗叶;多余的蔗叶被烧掉后,一株甘蔗只需砍两刀就断了。砍起来倒是省力了,砍之前的烧甘蔗却麻烦多多,烧甘蔗之前先要判断风向;风向判定后,用平地机打出隔离带再由人工清理干净(防止烧蔗时波及到不在计划内砍的蔗田);第三步逆风点火(点火时有两台消防车现场警戒。其中一台尾随烧蔗,另一台在后面来回巡逻);第四步烧蔗……这砍甘蔗前在蔗田边点燃的第一把火称之为烧蔗仪式,是每年甘蔗收割和糖厂榨蔗前上演的序幕。

“不烧不行吗?”我说。

“不行。”罗树远说他在马里甘蔗农场头一回见烧甘蔗叶也傻了眼!可这是人家的风俗,或者说是沿袭下来的习惯,你只有顺从。否则,他们就不砍。了解这一点后,去非洲援助的中国甘蔗专家都把烧甘蔗前的点火看成是一种仪式,一个庆祝甘蔗丰收,祈祷来年好收成的仪式。


贝宁蔗场第一把火

马里甘蔗农场收割时间长,一般从当年的11月开始收,持续到第二年的5月份。甘蔗一砍完,就将新的蔗种种进地里,边收边种边运。换句话说,就是种甘蔗、管理蔗田、收割甘蔗和运送甘蔗同步进行。

辜远乡任西里巴拉农场场长、罗树任技术主管的当年便给西里巴拉农场带来了可喜变化:农场收获甘蔗24万吨。糖厂日榨量1500吨,月榨量45000吨,日夜不停地榨,加上帮杜加布古农场压榨的4万吨甘蔗,全部28万吨甘蔗得榨上6个半月左右。像是为了庆祝这一可喜变化,第二年开春,公司给农场派来一名留学中国的黑人翻译,4000公顷的农场终于有了一个既会讲班巴拉语,又会讲中文的马里人。

 

第三章 一个人的贝宁农场

贝宁,是罗树远赴非洲援助的第三个国家,也是时间相对长的国家,尤其要提及的是,四年半的贝宁甘蔗农场场长、专家只有一个罗树远,套用那句一度使用频率高的话就是:一个人的贝宁农场。

一个人的农场好,既有自主权,又懂专业技术,可以放开手脚干并干好。

在马里糖厂,罗树远就发现,当地榨甘蔗后,蔗渣作为烧锅炉燃料,废蜜用来烤酒,烤酒后留下的废液晒干,这没错,不对的是这晒干后的废液作为垃圾抛弃了。是的,废液污染环境,但污染环境的东西并非都没有用,只是资源放错了地方。比如,烤酒留下的废液。废液里面含有氮磷钾,还有钙、镁,这些都是农作物所需要的。有了这个思路,罗树远更细心了。一次,他发现酒精废液排水沟下面的那块蔗田,由于废液渗漏进去了,这蔗田里的甘蔗明显比其它地方长势好很多。于是,他把负责管理灌溉的人叫上,跟他一起去看了那块废液渗漏进去长势良好的蔗田,他跟这个人说,“你可以把废液稀释后用来灌田呀。”对方说不得行。“为什么不行?”对方说废液稀释后流进水渠,灌溉了甘蔗,也污染了水渠下游农民的饮水。“噢,这倒是个问题。”要灌溉蔗田,又不能污染了水渠下游的饮水,必须把稀释后的废液引入支渠。引入支渠得有专用管道。这专用管道由哪个来铺?费用又从哪里出?再说了,也没做过实验,不敢保证万无一失,一旦甘蔗被浇灌死了,咋办?

困难是不少,但既然想到了,就要试试。不试,怎么知道行,还是不行。

用稀释后的酒精废液灌溉甘蔗,具体实施是在几年后的贝宁甘蔗农场。

罗树远任贝宁甘蔗农场场长前,农场的田间管理很松散。客观地说,黑人没有中国人勤劳,干活时能偷懒就尽量偷懒。在贝宁农场蔗田,一排甘蔗行子从头到尾300米,中国劳工会从头种到尾。黑人劳工不,他们种上头,种下头,不种中间。站在外面看这片甘蔗,会觉得长势不错呀,可只要钻进蔗林,进到里边,就会发现中间空着相当长的一段没有种。这没有种的一段,长满了野草,这么多的地没种,产量自然减少。长此以往,要人侍候的甘蔗在蓬蓬勃勃野草的侵袭下,产量会直线下降。

在中国人印象中,黑人文化低,脑子笨,可在偷懒上头他们却一点不笨--这种“省”中段种两边的偷懒种植法,不细察就被瞒过了。好呀,你们跟罗场长玩蒸“空心包子”?看罗场长怎么治你!

罗场长把车开到蔗田中间停下来,随便挑一块地进去,呈蛇形线路一路走去;捏在手里的那把刀,像一驾犁着玩儿--“犁”一节歇一会儿歇一会儿再“犁”--的犁铧,在脚下竖600m、横300m的地里“犁”过去,“犁”着有种子,就继续朝前“犁”,没有,便停下来,用手头的对讲机喊叫,一喊,那农场的黑人种植处长就被叫了来。然后,罗场长用手头的“犁”指着地里的“空心”:“你给我看看,这甘蔗是怎么种的?”

眼前的中国专家就这么一问,黑人种植处长便知道他手下的伙伴有麻烦了。一块甘蔗地开多少行,一行种多少甘蔗,一人负责种几行,农场都有明确规定并作了记录的。看一下记录就能准确查到是谁干的。很快,黑人处长便查到了眼前这没下种的行子是哪个干的了。

“我马上叫他来给补上!”黑人种植处长说。

“不用,”罗场长阻止住他,“这种弄虚作假的行为必须惩罚!不然,以后不好办。”略为思忖后,场长兼技术主管的罗树远作出了如下处罚决定:违规种植的做计件的黑人扣除两行甘蔗工资1050西朗;计时的分管工头扣除一天工资;工段长停工检讨;处长口头警告。

处罚了还不行,那缺窝断行的还得给补种上。不让违规的工人补,叫分管工头或工段长给补:谁叫你管束不严?

这一招太厉害了!厉害的让分管偷懒劳工的工头抬不起头来!当地有个风气:凡有点职务的人是不干活的,一干活就会被人看不起。何况,还是替管束的工人补干活?

那被扣除两行甘蔗工资的工人呢,也着实心痛:1050西朗呀,哪可是三天(每天300西朗)半的生活费噢!

打这以后,每逢种植甘蔗,不仅工头到场,工段长也亲临田间地头监督,黑人劳工更是没有谁还敢在种植甘蔗时偷埋“空心包子”了。

甘蔗地里的“空心包子”是成心和故意,而甘蔗行里的缺窝断行则是因为多种原因造成的种子不萌发所至。补苗就是对“遗漏”下来的缺窝断行实行补种,是农场种植甘蔗少不了的一道工序。

种植甘蔗时,预先在甘蔗行子旁边,每隔10行或20行,多种植一行,这多种植的一行便是留作用来补苗用的。

黑人从多种的一行里挖出蔗苗,不去掉蔗叶,直接种进地里。

罗树远发现后,阻止住他们:“这不行,这样子补种下去种不活。”

光阻止工人还不够,他让黑人工段长召集齐手下工人。都到齐后,罗树远跟他们说,这蔗苗种下去,三天后才开始走根,不去叶的蔗苗蒸腾量给原来一样,而新根又没有及时吸收水分进行补充,这样就会造成甘蔗很快枯萎,成活率低。所以,必须去掉蔗叶,至少要去掉三分之二。

听了罗场长这番话,他们从土里挖出蔗苗,去掉蔗叶,重新种了下去。几天后,重新种下去的蔗苗争着抢着,一咕噜一咕噜地往外冒头,成活率由此从先前的百分之四五十提高到90%以上。

运输甘蔗也是保证农场甘蔗产量的重要环节。之前,采取按天计算,不管这一天运送了多少,都算一天。一天下来,拖拖拉拉只能运1400吨甘蔗,根本满足不了糖厂需要(糖厂机器一天榨3000吨)。

罗场长发现这个弊端后,找出农场运输甘蔗资料,边看边摇头:这个运输办法既满足不了工厂榨蔗需要,又助长了工人的偷懒之风,必须改过来。不然,下半年工厂要出问题,公司老总也会找他这个新任场长说事。

可怎么个改法,一时却没想好。那就放一放,这一放就到了盛夏八月。这期间,罗树远分别找工头、工段长沟通,跟他们解释,为什么要改按天计酬为按量计酬。之后,召集农场员工,以及工头和工段长上百人开会。为了让大家清楚地了解修改方案的意图,罗场长特意将会说贝宁当地语言的留学生请到现场。会上,围绕着运输方案,讲为什么要改,改了有哪些好处,不改会带来哪些弊端。讲了二三个小时,一五一十地讲了个透彻。他讲一段,翻译给翻译一段。讲的过程中,有工人提出一些疑问,罗场长一一予以解答。

最后,罗场长向农场所有员工保证:请大家相信他,只要采用新的运输计酬办法,大家的收入在原来的基础上一定有所增加。具体增加多少还说不好,但增加是肯定的。

不久,榨季开始。

从地里砍下甘蔗,每5行堆成1行,由抓蔗机装车。为了多挣钱,头一个星期,黑人劳工跑得很快,几天下来,钱是比先前钱多挣了些,但太累,不干了。他们找到罗树远,用法语跟他说:“谢胡罗(罗头儿),这种办法不好,还是改成过去按天计算报酬的好。改回去,我们跑得快,快得很!”罗树远也说法语:“你们这才开始一个星期,还看不出好坏。呃,你们给我一个月时间,一个月下来,要是没有你们先前挣得多,我们再改回去,行吗?”

一个月后,工资是增加了些,但没有想象中那么明显。原先运送甘蔗一个月挣36000西朗,现在挣40000西朗,增加了10%,劳动强度却比先前大得多,他们觉得不划算,不干,罢工了。

面对着罢工的工人,罗场长的话充满了感情:“新的运输计酬办法,经过一个月实践后,凸显出了需要调整和改进的地方,请大家相信我并再给我一个月时间,好吗?如果一个月后收入还是只增加10%,我以场长的名义向大家承诺:那就还照原先的按天计酬。”

又过去了一个月。

运送甘蔗的工人工资在原先的基础上增加了10000西朗,拿到了46000西朗,较先前增加30%左右。开抓蔗机的司机收入增加更明显,原先月收入42000西朗的增加到60000多西朗,月收入45000西朗的则达到80000西朗,几乎番了一倍。

第二年,根据贝宁物价涨幅指数,罗树远又将工资往上做了适当调整,员工们就更高兴了。抓蔗机司机的收入在农场则成了高收入群体。

这就大大地激发了农场员工的积极性,当年榨季为此缩短一个多月,虽然农场驾驶员工资开支增加几百万西朗,修理厂、制糖厂却因此节约了大量临时工工资开支,公司赢利六七十万西朗。

皆大欢喜的三赢。


与贝宁农场周边的村民在一起

这以后,罗树远每年都按贝宁国家物价涨幅指数对工资进行适当调整,让农场员工感受到增加收入的喜悦。比如,国家物价涨幅3%,贝宁农场工人工资涨幅1%;不一步涨到位而是留点“积蓄”,即便那一年国家物价指数没有涨幅,也要用这“积蓄”让贝宁农场员工工资略有上涨。

但,也有隐忧。受多劳多得刺激,抓蔗机司机一门心思都在如何快抓、快装上。大拖拉机驾驶员开车速度也越来越快,散落在地上的甘蔗也越来越多,车轮过去,碾了个稀巴烂。

不行,得“限速”。

怎么限?大型拖拉机VANDEL的档位一共六档,就让修理厂把六档的油控给“封”掉!

甘蔗浪费多,车辆更是被堆得像山一样的原料压得几乎直不起身!每个拖斗核定载重10吨,每台拖拉机拖2个拖斗,共计20吨。司机硬是装到了32吨/车,超60%!针对这种杀鸡取卵似地拼设备,罗场长再次宣布新规定:装载吨位18至22吨/车;少于18吨的扣钱,多出22吨的算白抓。

一项又一项规定,一个接一个点子,这中国专家的脑子就是比咱贝宁人转得快!这转得快好像也没有对咱不好?“他对农场设备好是为了农场长远!”工头跟咱说的话没有错:“有农场的长远才会有咱们大伙的长远呢。”

搞好运输管理是为了农场的长远,选好蔗种也是。

罗场长发现,马里西里巴拉农场选种跟家乡内江选种不同,他们多用成熟期的老甘蔗。

罗树远找到上司杜洛,他跟这个黑人场长讲,甘蔗种并非是越老越好,老甘蔗用来榨糖是好原料,用来做种,再生能力就差了。相比之下,年轻的甘蔗就好得多。多年轻?七到九个月的甘蔗呀,萌芽率高,生长率强,长势自然就旺。

他继续跟这个黑人场长讲,杜洛先生呀,用原料蔗作种一是浪费,二是效果不好。嗯,我们可不可以换一种方式?呃——专门种几块地来作种子田。杜罗认真听罗专家说完,习惯性地咬了一下嘴唇,说行啊。

在收割了甘蔗后留下的地里,罗专家又跟杜洛场长说,如果我们从当年11月收割甘蔗开始播种,到了明年开春就要一年的生长期,这不划算。干脆,我们错开不种,到第二年六七月份再种,五六个月后,冬季11、12月份,甘蔗会长得很好,这样既缩短了周期,又节省了肥料。

说到节省肥料,一直盘桓在大脑中,用榨糖烤酒后留下的废蜜液稀释了浇灌蔗田的想法再次冒了出来!

他对贝宁农场负责浇灌的人说,没有浇灌过不等于不能浇灌,更不等于浇灌效果不好。他进一步说服对方,“废液里面含有氮磷钾和钙镁,这些东西对农作物的生长是很有用的。”他说了在马里农场看到废液流进蔗田后田里的甘蔗长势良好。他讲了中国云南勐海县的黎明糖厂,专门使用稀释后的酒精废液浇灌50000多亩蔗田,效果很好。他最后讲到马里与贝宁这两个国家同属稀树草原气候,但马里的土地比贝宁要好些,贝宁土壤板结,俗称“铁板沙”。土质差,产量相应就低,贝宁农场甘蔗产量最高时58吨/公顷,亩产三吨多。马里农场呢,最高时达到130多吨/公顷,亩产五六吨。

罗树远这次讲话后,贝宁农场开始采用他提出的用稀释后的废液浇灌蔗田。实施不久,他又看到一则资料:如果长期用酒精废液浇灌甘蔗,虽说对甘蔗生长没有影响,却会增加糖的粘稠度,影响到制糖。原因是酒精废液里钾的成分高,钾多了,灰分增加,制糖时产糖率可能会受影响。由此,刚刚实施不久用稀释后的酒精废液浇灌甘蔗便停止了。这是罗树远在非洲种植甘蔗的十多年里,诸多实施计划中唯一没见到效果的一项。

没见到就没见到呗,总不能为了甘蔗的长势降低了产糖率!罗树远跟自己说:咱从来不干顾头不顾腚的事!

在非洲几个国家甘蔗农场,罗树远他们按照家乡习惯,实行土地休耕轮作。休耕,就是让一些土地闲置不种,让闲置的土地积蓄起充足的营养。如此,土地才能生生不息。有生生不息的土地,才有生生不息的生灵和人类。

在马里西里巴拉农场,罗树远发现,砍下来的甘蔗种尖统统给丢掉了。他问黑人劳工,为什么给丢了?他们说甘蔗种尖水分太多,发芽率很低。罗树远摇摇头,“在我们内江,甘蔗种尖可是放种的好东西哦,只须去掉顶芽就可以了。”他们不信。罗树远想得让他们信。他把丢在路上的种尖捡起来,捡了十多根,带回去,种进驻地的菜园子。七天后,甘蔗开始萌芽出土,芽尖绿绿的,怪喜人。又过去两三天,长出的芽高些了。罗树远找来丢掉种尖的黑人,以及农场的黑人场长,让他们看种在菜园子里的甘蔗芽苗。

这以后,农场开始改用种尖放种,既节约了甘蔗原材料——甘蔗下段可派作其他用场,发芽率比以前还好。

改用甘蔗种尖放种后,概算了一下,一亩甘蔗至少节约300公斤甘蔗,换算30公斤糖。整个农场4000公顷,1公顷=15亩,4000公顷60000亩,一亩节约300公斤甘蔗,换算30公斤糖,60000亩便节约出18000000公斤甘蔗,换算1800000公斤糖,榨糖后的废蜜生产的酒精还没算。当然,这是包括了休耕地在内,如果剔除休耕地--农场4000公顷土地,平均每年约800公顷左右的土地种植,其中600公顷左右的土地作为休耕地,200公顷为连作地(即对甘蔗宿根年限长,生长势差的地块进行翻耕重新种植),800公顷12000亩,按一亩节约300公斤甘蔗,30公斤糖计,12000亩可节约3600000公斤甘蔗,360000公斤糖,糖价400美元/吨,360000公斤糖就是144000美元!

在实施甘蔗种植技术的同时,贝宁农场完成了700多公顷的荒地开垦,加上每年800公顷左右的耕地,蔗田种植面积一下子上升到1500多公顷。2006年甘蔗收割,产量差4000余吨达到30万吨,较原先14万吨超出一倍还多!

农场上下欣喜不已。

场长兼技术主管的罗树远更是收获满满:2007年,罗树远被提升为总农艺师。两年后的2009年,又被公司提拔为副总经理。

国内成套公司——中国成套设备进出口(集团)公司简称——驻贝宁农场总经理黄伟跟罗树远说,罗场长啊,你干得这么好,你就在贝宁同我们一直战斗下去哦。正在兴头上的罗场长说,“呃这样吧,产量达不到30万吨我就不回国嘛!”他想再加一把劲,完成4000余吨差额应该没问题。为了这差额,罗树远在贝宁农场干到2010年3月,扣除中途回国探亲半年,时间为四年零五个月。一直干,4000余吨的差额却始终没有补齐。

30万吨的产量虽然没能达到,但贝宁农场的四年多确是最开心的。再说了,他创下的接近30万吨的产量,十多年后的今天也无人达到。

 

第四章 圆形灌溉

2000年8月,新千年钟声余音在耳,川南丘陵地带稻谷丰收季节,从马里农场援建回国休假的甘蔗专家罗树远,受命赴马达加斯加甘蔗农场任甘蔗栽培专家。

位于印度洋西部,非洲第一、世界第四大岛屿的马达加斯加与马里同属世界最不发达国家之一,国民经济跟马里一样以农业为主,主要经济作物为咖啡丁香剑麻、花生、甘蔗、棉花等。

同属热带草原气候的马达加斯加,年降雨量比马里高400mm左右,为八九百毫米。占地2400公顷的马达加斯加糖联农场,虽没有马里拥有非洲最大河流尼日尔河的优势水源,却得以享有建在达巴拉(DABARA)于马哈布县境内筑坝取水的引水渠(该水渠发源于马凯山区一条河流)浇灌之便——马达加斯加糖联农场三分之二土地(三分之一土地浇灌取自地下水)受惠于该水渠。该水渠流经50余公里,沿途浇灌着数千公顷稻田。此外,还有着堪与马里农场“非”字形灌溉水渠相比美的当年由法国人设计的圆形灌机(PIVOP)。


与马达加斯加农场副场长和农科所所长在一起

圆形灌机,也叫指针式灌溉,既像时钟指针一样绕着圆圈走,利用柴油机给水泵加压、供电,通过管道将水输送进蔗田,再用喷头对蔗田进行灌溉,电力通过电缆输送到灌机中心控制箱,分别供电机运行控制系统和电机自身运转。

只是,由于年久失修,圆形灌溉系统已不能正常运转。场长朱志文、甘蔗专家罗树远、罗显光、钟守全,他们在马达加斯加农场所做的第一步工作,就是让多年停用的圆形灌溉设备恢复正常。

设备恢复后,农场班子做了分工:朱志文负责农场全面工作,罗树远负责制定灌水计划,罗显光负责执行灌水,钟守全负责灌机维修。

经过一番实地勘查后,罗树远根据当地气候、大气蒸发量,土壤温度,甘蔗品种需求,以及生长时期等因素,因地制宜地设计出了可操作的灌水计划。

那个写出《凤凰涅槃》兼考古学家的人说过,“科学是老老实实的学问,来不得半点虚假”。甘蔗是农作物,不是科学,但种植甘蔗需要科学。

这种甘蔗呢,跟种一般农作物不一样,种农作物偷懒,从农作物本身你看不出来。甘蔗不同,你完全可以从一根甘蔗上看出它的成长期,看出这种甘蔗的人是勤快还是懒惰。怎么看?看甘蔗的节间呀。如果甘蔗节间每一节都很均匀,说明甘蔗在这个季节生长得好,种甘蔗的人侍候得到位。要是一些节间长,一些节间短,说明种甘蔗的人偷了懒,不是该灌水的时候没灌,就是没灌够。要不,就是肥料施得不好或没有施足。这甘蔗的节间与节的衔接处有一圈嫩嫩的环,在植物解剖学上叫形成层。甘蔗的形成层为半分生组成(其它农作物为分生组成),呃,就是在甘蔗增长增粗时与甘蔗叶一道,起保驾护航作用的一介物质--甘蔗在增长增粗时,必须得在绿色甘蔗叶的包裹下才能完成,这包裹甘蔗的蔗叶变黄了,甘蔗的增长增粗也就停止了。停止了,即便你再怎么好好侍候它喂养它,也晚了,因为它再也不长了!这跟人长个头相同,过了生长期营养再好也不长个了。

恢复了年久失修的圆形灌溉设备,又有了合理的灌水计划,第二年,马达加斯加甘蔗农场便创下历史纪录:产量从原先的14.2万吨提高到23.8万吨。平均每公顷产量达到128吨,增幅近60%。农场面积比2000年的1600多公顷多出100多公顷,产量增加9.6万吨。

2002年5月,场长朱志文任届期满回国,罗树远被任命为农场场长。像是要考量新场长的能力,他任场长不久便遇上了新问题:甘蔗的糖产量上不去。刚刚增加过的蔗田面积变不了,降雨量(引河水浇灌补不够的年降雨量--一根甘蔗从播种到收割,需要1500mm的降雨量)更是无法改变,唯一能够变的是在糖分上下功夫。那就从甘蔗生长期间的控水、断水,停水,到最后收割,每个环节都努力做到恰到好处。细致而劳累的农田操作,终于换来了美不胜收的喜悦:多年上不去的糖分上去了!蔗田还是那些蔗田,甘蔗看上去还是先前那般高矮粗细,但甘蔗的糖分却增加了。

2003年,马达加斯加甘蔗农场的糖产量继2001甘蔗产量创历史新高之后,再次创下新高:达到24000吨。农场甘蔗糖分呢,平均达到16.4%(此为田间采样分析数值,火烧后,糖分会下降1-2个百分点,实际入榨糖分达到15%)。让中国成套设备进出口集团公司欣喜不已的是:仅仅是汇回国内的款就达1000万美元。扣除部分设备投资和其他费用约300多万美元,创下了近700万美元的纯利润。

当马达加斯加甘蔗农场上下为新任场长欢呼,国内成套设备公司为其派驻的专家罗树远感到骄傲时,创下农场甘蔗产量和甘蔗糖分历史新高的罗树远却想家了,这种异乎寻常地思念随着在马达加斯加日子的流逝变得日益强烈--三年零四个月了,1215个日日夜夜,29160个小时,罗树远没有回过自己的祖国,没有见到家人,尤其是还在上小学的11岁女儿--三年前来马达加斯加时,女儿刚满八岁。

马上就是2004年的春节了,已经三年没有同家人在一起过年了,罗树远跟领导提出想回国过年。领导没有同意,理由是他很能干,要他继续干。无奈,罗树远只好跟老婆打越洋长途,说了公司要他再干一年的事。老婆不理解,她说你都出去三年多了,还不回来,啥子意思吗?这不能怪老婆。搞农业的老婆跟他一样经常下乡,还要管家管娃儿。她在电话那头埋怨他,娃儿不是她一个人的,可现在就归她一个人管。重要的是,娃儿缺少父爱肯定是不行的。你不给娃儿爱娃儿也不跟你亲近——这让他再次想起1992去马里援助回国女儿不认他的尴尬场面。可是没办法呀。自己已经答应公司了,家国不能两全呀。想到这里,他在电话里耐心地跟老婆说,不是我要干啥,是公司要我再干一年嘛,就一年。老婆你就支持我再干一年嘛,顺便也挣点钱,家里不是也缺钱嘛。罗树远承认,非洲农场的薪水比在国内拿得多也是他愿意再干下去的一个原因。2000年刚到马达加斯加,每月工资600美元。那个时候,一美元的黑市价折合人民币九元多,600美元就是5000多元人民币,加上年终奖上千美元,待遇还是蛮可观的。当时国内每月才拿100多元。老婆听他这么一说,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一年以后,公司还要罗树远在那儿干。这下他不答应了。他说已经干了四年多了,无论如何得回去了。“如果你们还需要我干,那就换个地方,一个地方干久了,厌烦了。”

在罗树远心头,感觉厌烦的还有个别在管理上不了解情况偏信他人的头儿,这个人叫邹开明。邹听了一些人的蛊惑,对罗树远刚刚砍完甘蔗就施肥的做法表示明确反对。邹跟那个向自己反映的人说:“在农业上哪能像罗树远这样子管哦!甘蔗这个东西,怎么能刚刚砍了就施肥,要球不得!”邹要求罗树远改过来。

罗树远也倔犟,你让我改我偏不改。何况,他又没做错,凭什么要改?他在电话里跟邹开明说道:“我是对的我不改。效果在那儿摆起的!你放心嘛,我绝对不会整你们公司的。再说了,我是你们非亚公司派过来的,我弄错了对我有啥好处?真要弄错了我不是吃不了兜着走吗!”话虽这样说,心头总是不爽。对方更是不爽,心想自己是上司,你是下属,上司的话就是命令,作为下属你就该服从。

找你一次不行,就找你第二次、第三次,直找到你改了为止。

双方就这样来回交锋了三次,却谁也没有说服谁。 

那就再来,这再来的第四次是邹开明与罗树远一起共同驾车去甘蔗农场看现场。看到农场工人还是在照罗树远的方法做,邹开明脸上挂不住了,青着脸非要罗树远改。罗树远呢,也是个认准了九头牛也拉不回的角色。“邹总,我跟你明说,只要你们还让罗树远在这儿当农场场长,我这个办法绝对不改。否则,你把我给免了!”邹开明没辙,就去找了成套设备公司的副总,把罗树远顶撞他的情况说了。那个副总跑来跟罗树远说:“罗树远你这样子要不得哟,”罗树远看着这个副总:“我这个办法是正确的。”“你正确的也不能顶撞领导噻!你要按领导的意图办!”不得已,罗树远嘴上只好屈服,但心头很不服气。就说:“那好,既然你领导这样说,那我就推迟施肥吧!推迟半个月,还是推迟一个月?由你们定,我全部按你们说的做。”

按他们的办法推迟施肥后,罗树远心头总是纠结:农业生产,尤其是甘蔗生产,一旦垮下去,没个三五年时间,你就别想恢复!想到这一层,他跑去找了那个国内派来欲接替自己的专家,给他详细说了农场的情况,以及这儿的甘蔗生产,具体讲了为什么要刚刚砍了甘蔗就施肥的道理。罗树远特别指出,国内种植甘蔗开春破行时都要施漂兜肥,马达加斯加为什么不行的原因……这个人听了,又到蔗田实地查看过了,觉得罗树远的方法是对的。相比之下,觉得自己吃不下这碗饭,这个场长还得由罗树远来当。于是给派他来的公司领导如实说了在当地考查的情况,又给对罗树远有误会的邹开明力荐罗树远为继任场长。

在这个专家的提醒下,邹开明意识到是自己错了。就打电话给他:“罗树远你改回去吧,还是按你先前的施肥办法做。”这下轮到罗树远牛了,他想你当头儿的怎么啦,头儿犯了错态度也得诚恳点,免得以后不了解情况又拿架子!心头这样想嘴上说话就不好听:“对了的邹总,你的指示怎么会错?不能改啊,继续。”对方找他一次,他不理。找第二次,还是不理。其实,在罗树远心头是要改回来的,只是想让对方给承认个错。当然,也想要挽回个面子。他在心头说,你再找我第三次我就改过来了。 

没有第三次。要说,也不是没有,只是变了一种方式。不久,赶上农场对外招收除草工。按公司规定,招工要向上面打报告。嘿,邹开明总这回不要罗树远他们农场打报告,而是特批:准许增招60个施肥工。加上原先20个,一共80个施肥工。在邹开明看来,我耽误了你罗树远的施肥,这多出的60个人工可以帮你加快施肥进度,你总该改回你原来的施肥方法了吧?罗树远还能说什么呢?人家领导都这样了,再不改回去可就太那个了,得,赶紧吧!

那些日子,罗树远天天守在农场,盯着工人们施肥。短短半个月,便把耽误的时间给抢了回来。年底,农场的甘蔗没受到什么损失,还创下了年产24000吨的历史新高。



与后来在贝宁农场干得风生水起相比,罗树远在马达加斯加农场的四年零四个月算不得多么欢实,但日子却过得很有“中国味”——在指导农场员工种植甘蔗技术之余,他们几个专家将“中国式的蔬菜”种到了非洲农场的土地上。

“在非洲吃带鱼吃到想吐。”罗树远今天说起非洲带鱼还皱眉头。一大筐几十斤的非洲带鱼,只需花几十元人民币就可以买到。蔬菜价格却很贵,原因是不好种。有了在马里农场吃不上蔬菜的教训,在赴马达加斯加时,罗树远和同事的行囊里便多出了家乡的白菜、莲花白、萝卜、茄子、辣椒等蔬菜种子。“学农业的只要肯劳动,就饿不了饭。”罗树远说,“非洲贫穷,但生态环境好,加之气候、地域的因素,种植蔬菜不需要用农药,也没有病虫害,内江的蔬菜种子在非洲的土地上长成了‘巨无霸'。十多公斤一个的莲花白,你见过没?不信吧,可这是真的,在非洲土地上长出来的。”说起他们在非洲农场种的蔬菜,罗树远流露出来的喜悦与种植甘蔗产量创下了历史新高时没有区别,“莲花白最重的有15公斤。萝卜也是长得又长又重,最重的有8公斤。”

将甜城内江种植甘蔗的技术带去非洲的同时,在非洲的土地上种下对内江乡村的特殊记忆--长成“巨无霸”的家乡蔬菜便是其鲜活的拷贝。

 

           第五章“违约”牙买加

牙买加既不在非洲也不在南美,而是在加勒比地区。这个人口不足300万的蕞尔小国是加勒比海地区最大的英语国家。一度认为牙买加在非洲,那是因为牙买加人的祖先绝大部分来自非洲西部。牙买加曾经是世界上著名的蔗糖、郎姆酒和咖啡产地。19世纪末,辉煌了150年的牙买加蔗糖业逐渐衰落,取而代之的是香蕉种植业。从此,牙买加生产的糖满足不了本国需求。

2010年3月,在非洲贝宁甘蔗农场援助的罗树远回国探亲。这期间,中国成套设备进出口(集团)公司在牙买加考察因长期亏损招标出售的弗洛姆糖厂、莫尼马斯克糖厂和洛奇糖厂。参与投标的有沙特阿拉伯、法国、英国和中国的成套设备进出口(集团)四家公司。法国和英国两家公司去上述三厂看了后,拆标了,剩下沙特阿拉伯和中国两家公司。两家公司通过竞标,中国成套设备公司胜出。      

是年11月,罗树远第四次被派往弗洛姆糖联农场任总农艺师,作接收农场甘蔗生产的工作。此时,中国政府刚从牙买加政府手里接收了上述三家糖厂,计划的新公司“泛加勒比糖业公司”(英文缩写:pcsc)尚未正式成立,农场不能单独进行经营活动,甘蔗的田间管理只好委托牙买加人代为管理。牙买加人想,公司是你中国人买了的,钱由你们出,咱牙买加人正好从中渔利呀。

这不,牙买加人拿来的报账单,罗树远只看了一眼,便觉得不对。于是他跟他们说,根据预算,这份账单远远超出了预算,必须要更正过来。对方不信,更不会更正。这拿来账单的牛人声称,牙买加人的账单从来就是对的。这拿账单的人敢这么牛,源自牙买加所占据的口岸:咱牙买加的上面是美国佛罗里达州,有美国这样的大哥给咱撑腰,哼,看哪个敢欺侮牙买加?欺侮牙买加?美国就要打他!有了这样的思维,尽管牙买加是在西班牙和英国的殖民地之后才宣告独立的,可仗着上有世界第一强国的地域优势,行为办事便带着一种先天的优越。

无奈,罗树远只得把翻译找来,他说一句,翻译给翻译一句,那意思那态度,整个地不容辩驳!怎么辩驳得了?仅一笔账查下来超出的费用就达七万多美金!真相面前只得认输,拿回去重新制票,并调整了预算。搞假报账的牙买加人,上来就碰上了这个跟他们较真的中国的农艺师,这个罗树远牛,比咱牙买加人还牛!


与英国公司老总在一起(塞拉利昂)

国内公司知道这事后,当即发函通报表扬牙买加甘蔗农场,表扬信里写道:“近段时间以来,你组(买加糖业项目组)全体工作人员克服现场种种困难,努力工作,密切配合,积极对外沟通,对牙买加糖业公司各糖联运行状况加深了了解,在充分把握现场实际的基础上提出或正在准备工厂检修配件材料采购计划,并依据农业种植计划督促牙方切实执行宿根蔗管理和甘蔗新植作业。……特别需要提及的是,在近期对牙方代理执行农业计划相关费用的审核中,我方专家本着对工作高度负责的态度,及时准确地发现了牙方单据中的不实之处,减少了对方虚假冒领费用的可能,进而促使牙方调整了相关预算内容,很好地维护了我方利益,充分展现了我方专家的管理能力和专业素质。”

罗树远在牙买加的弗洛姆农场工作一年多后,被派往莫尼马斯克农场。一年多后,罗树远离开新筹建不久,占地7000多公顷的莫里马斯克农场,于2013年5月回到中国。

在牙买加工作两年多,牙买加人一开始留给他的印象是牛,很牛,后来知道了牙买加人的牛源自高度的自信,最典型的标志是那句牛气冲天的国家格言“出类拔萃,一个民族。”

相对感觉很牛的牙买加人,牙买加的白鹭跟人却格外亲近。这些栖息于沿海岛屿、海岸和海湾的居民,它们亲近人类,尤其是乡村人类,它们不惧怕机动车辆,即便是推土机这样的庞然大物也毫无惧色,不仅不怕,还会带领家族成员,抑或邀了更多相邻的家族成员,在推土机开垦的蔗田里面寻找食物。当推土机轰鸣着向前推进时,受到惊扰的它们便扑扇着翅膀,腾空而起;稍候,又稳稳地落在推土机周围。这种在国内几乎再难见到的人与鸟儿共处的场景让罗树远心生感慨:这才叫和谐,人与动物和谐,人与鸟类和谐。

牙买加是罗树远援助的几个非洲国家中唯一不属于非洲的国家,也是唯一违约(续签一年的合同未满)的国家,但这个违约不是他的错,套用一句流行话叫“被违约”--上头代他违了约。

相比马里、马达加斯加和贝宁农场的欢快,牙买加农场的工作让罗树远感觉有些堵心。两年合同期快满,就在罗树远准备回国时,中国成套设备公司派驻泛加勒比糖业公司经理何汉奇要罗树远续签合同。有感于何汉奇的不懂业务又刚愎自用,罗树远没有答应。你不答应我就继续找,直到你答应为止。何汉奇连续三次找,加上莫里马斯克农场老总的劝说,罗树远只得应承,但提了个条件:只续签一年(较正常合同少一年)。

在国内休假期间,听信了何汉奇的国内成套公司李兴元,打电话给罗树远,叫他别再去牙买加了。罗树远说已经跟何经理续签了一年合同。李兴元说这事由他来处理。罗树远当时并不明白续签了合同又不让去的原因。后来才弄清楚,何汉奇将莫里马斯克农场工作搞不好的责任全部推到他头上,引起成套公司李兴元对他的不满。其时,罗树远在牙买加工作期间,莫里马斯克农场的甘蔗处于恢复阶段,要“恢复”又“不准”(何汉奇搞了个“五不准”:不准开荒、不准新植、不准施肥、不准除草、不准灌水),农场的甘蔗生产没有起色便不足为怪了。

搞得不好的岂止是一个莫里马斯克农场!“五不准”规定出台后,罗树远和相关同事聊天时据此下了断言:“国际糖业公司将从牙买加开始衰败”。不想一语成谶!“五不准”出台3年后,受此影响和危害的非洲甘蔗农场和糖厂一一浮出水面:塞拉利昂糖厂完全关闭。贝宁的甘蔗产量从最高时的近30万吨下降到了12万吨。牙买加甘蔗农场和糖业生产更是亏损累累,导致中国成套公司在非洲几个国家赚取的利润全部填了牙买加的窟窿。

此为后话。

在牙买加续签了合同的罗树远,于2013年5月回国探亲后没有再去牙买加。不让去不去就是,让他想不通的是:凭什么莫里马斯克农场没搞好要由他一个技术主管来承担?如此“代人受过”(经理何汉奇和场长却不担待半点)实在窝囊!这个没有肩膀(喻不敢担当)的何汉奇还算男人吗?他妈的!充其量算坨狗屎!

2014年8月,罗树远去北京参加“中美开放远程教育研讨会”,顺便去成套公司看望听信了何汉奇不让他再去牙买加的李兴元。李兴元跟他说,还想不想去牙买加,要想去,说一声。要不,回去考虑好后打个电话来。罗树远看面前的李兴元一眼,当即说了:“谢谢李总关心。我现在不想去了,因为老婆不同意。三年之内不考虑了。”

 

第六章 嗨,中国形象

2010年3月,罗树远离开贝宁回国探亲,他人还没走,消息就在整个农场黑人员工中传开了,传成了回中国不再来了。

“罗树远要走了。”“去哪?是回中国吗?”“对呀!就是回中国,回到那个了不起的国家!”

农场几个工段长、处长在一起议论,说这个来自中国的罗树远对咱们这些人不错,如今他要走了,咱们是不是凑分子送他一样礼物?送什么呢?想来想去,大伙决定按当地习俗:送尊贵的客人一套民族服装。

穿上了当地民族服装的罗树远,被几个工段长、处长拉来拉去地合影。在他们看来,能与中国人,尤其是自己尊重的中国人合影,是一件可以向人夸耀并值得夸耀的事情。



与马里小孩逗乐

跟中国人在一起合影,这种习惯在贝宁当地不仅成人时兴,小孩也流行。黑人同胞,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见到中国人,就特别高兴。如果你带了相机,只要你举起来拍照,在场的所有孩子--不管这些孩子刚才在干什么,见到中国人要照相了,就会一下子跑过来,把你围在当中,跟你合影。在孩子们心目中,跟中国叔叔一起照相高兴啊,自豪啊。孩子们的父辈就是这样教他们的:同发达的中国人合影荣幸啊光荣啊。至于给不给照片,孩子们倒是无所谓。

农场的甘蔗搞起来后,带动了周边村镇的发展,农场种甘蔗的工人,甘蔗收割时装甘蔗的抓蔗机驾驶员和运输的拖拉机驾驶员,住在农场60平方公里外的的村子里。这些员工,上下班都由农场派车早晚接送。农场有七辆由大型集装厢拖车(载重量五六十吨)改装而成的载客车,每辆可载一百七八十人,七辆车轮流跑。气候炎热,每天早晨五点钟左右就派车将工人接到农场,上午九点多钟,拉他们来的汽车便先将第一批砍完的工人送回去。

回来再接送第二批、第三批。

被黑人同胞引以为荣的罗树远,平常与黑人同胞,主要是与工段长、处长的关系都相处得不错。周末啦,农闲啦,罗树远都要驾车去工段长、处长们住的村子或城区看一看,坐一坐。有时请他们出去喝杯饮料,或者吃点什么的。多数时候只需一杯饮料就可以了。在黑人同胞眼里,你肯跟他们在一起,他们就觉得你看得起他了就很满足了。能交上中国朋友,何况还是自己的顶头上司,那份得意--嗨没得说!

尤其让这些黑人同胞感动的是,这个来自东方大国的甘蔗专家罗树远,但凡有去中国学习的机会,总是想到他们。

马里、贝宁、马达加斯加、塞拉利昂、多哥等国家的下属农场都分配有二至三个由中国商务部主办,四川省轻工总会承办,每年在成都举办为期一个月的糖业培训班名额。这些黑人处长去中国学习,看中国这些年的发展变化。成都,天府之国,那是一个去了就不想走的城市!豪华的省城,美丽的城市。太豪华了,太美丽了!

在成都学理论,去广西那边看中国糖业生产一条线。今天的广西,跟当年甜城内江一样,拥有一条从田间种植、收割,到糖厂榨蔗、产糖,再到销售的完整的糖业生产线。广西甘蔗研究所科研人员带着来自大洋彼岸的非洲同胞,详细地给他们讲解生产线的每一个环节。

“5.12”汶川大地震那年,奥运会举办前夕,第一批黑人场长从中国学习参观回来,跟他们的罗场长说起见闻,抑制不住地手舞足蹈:中国太发达了!你们国家太发达了!中国是一个发达国家!到处都是高楼大厦,到处都是高速公路!啧啧!唉,我们的国家太落后了!

  罗树远任贝宁甘蔗农场场长期间,在管理上极其严格,生活上对农场员工却很是关心。考虑到黑人同胞直接从韦梅河里取饮用水不卫生,让农场专门安排了一辆水罐车,免费为他们提供农场水库的水,连装水桶(柴油桶清洗干净后里面刷上防锈漆)也给考虑到了。

……

5000公顷的贝宁农场,场长兼技术主管罗树远,只有四个员工。四个员工就把偌大一个贝宁农场侍弄得风生水起。靠什么?罗树远说,其实也简单,就两个字:用心。因为用心,黑人劳工对他这个中国派到他们国家任甘蔗农场的场长,其尊敬程度达到了敬畏。罗树远没有把这敬畏看成是对个人,而是对中国,因为他代表的是中国行业的形象!

在贝宁甘蔗农场要风有风,要水有水的罗树远,回到家乡内江时,心头那种春风得意的心情一下子没了,原因就是享有甜城美誉的内江早已名存实亡了。

一个多月前吧,2010年1月21日,沱江段内江城区拦河坝正式蓄水,一蓄水先前连接市中区与东兴区(原内江县)的浮桥便被“淹没”了。在一般人眼里,不就是拆除了一座浮桥吗?可在罗树远看来,这可不只是一座浮桥,是当年内江甘蔗丰收时运输最繁忙的水运码头!

  那些年,每当甘蔗收割季节,一船船的甘蔗,排列着长蛇般的阵势,经浮桥(船只搭建而成的浮桥在河中心朝两边分开)顺江而下,那场景煞是壮观好看呢顺河而下的甘蔗船只不止进入人们眼帘,还进入沱江两岸人的耳朵,那是唱尽沱江流域内江段两岸风景点和民俗风情的沱江号子!

 

资中开船吃枇杷(枇杷滩),

登瀛五里杨柳叉(读桠,滩名);

十八家女儿文家(文家寺,地名)耍,

石盘滩儿要进峡,

      大洲坝儿能跑喂马。

      ……

  

  唱得内江人心痒痒的沱江号子!惹得沱江河里的鱼虾欢闹扑腾……

  如今这一切已不复存在。

其实,早在1994年,罗树远从马里援助归来,那个时候,内江的甘蔗就已经不行了。下面这篇报道(标题《不是金钢钻不敢试瓷器——内江糖厂在海南一炮打响》1993年《内江日报》合订本;1993年2月19日第二版)从一个侧面佐证了内江糖业的“不行”。报道如下:

  

本报讯(鄢良才) 内江糖厂充分发挥制糖技术力量雄厚的优势,于去    年(1992)10月首次南下对海南昌江县大风糖厂产品质量进行了承包。开榨1个月,大风糖厂共榨甘蔗27100吨,产白砂糖3035吨。其中,一级品率达99.14%,产糖率达11.38%,获利润318600元。同时,榨蔗量、总收回率、产糖率、一级品率、安全率、煤耗率等经济指标,均创历史同期最好水平。

近几年来,内江糖厂的甘蔗原料一减再减,以至达到本榨季(1992—1993)仅有的三万来吨,几近“无米下锅”地步。为寻求出路,该厂组织了调查小组,披星戴月,跑云南、下海南、赶尼泊尔,最后终于在去年9月与海南大风糖厂签订了产品质量承包合同。为实现承包目标,内江糖厂选派了各类技术力量,制糖管理干部、技术人员和技术工人,以及锅炉、质量技术骨干等21人前往海南大风糖厂……

  

  文章最后说,海南日报以“聘请四川技术对产品质量进行承包,大风糖厂榨季生产形势喜人”为题作了报道。

甜城内江,这座以产糖和糖业综合利用开发闻名于世的城市,在走过了昔日的辉煌,沐浴了落日的余晖之后,风采不再,辉煌不再,只剩下了让人赞叹的制糖技术?只能靠着向外出卖技术求得生存?

阳春三月,春风拂面;正是踏青游玩的季节,可此时的罗树远却全然没有兴致。那天,他特意选了晚饭前来到江边,一个人沿着长长的河堤一路向前去。河坝蓄水后水域较先前宽阔了,但眼下枯水季节,九曲十一弯的沱江竭尽全力也只奉献出了半江河水,懒懒的半江河水慢悠悠地向东流去……内江是一个三面环水的半岛式城市,沱江由西进入城区,再向北,然后转向东,再折向南,流经三元塔脚下,绕过乐贤镇后,掉头向西,然后向东而去。望着由西进入内江市区,流向北,转向东,折向南,再掉头向西,然后向东而去的母亲河沱江,罗树远的眼前突然一亮:这有点类似一部甜城史。从西面印度将蔗糖引进中国落户内江,在内江扎根,然后发达,然后走出内江,走出国门,浩浩荡荡向非洲而去……

不错,内江的糖业是退出历史舞台了,可内江糖业的技术和完整的产业链条--从种植、收割,到糖厂榨蔗、产糖,再到销售--却没有随着时光的消逝而消失,其影响早已闻名海内外,其技术已经福泽国人和国外同胞。这,也是一种欣慰,一种慰藉,一种功德。

(2017年7期《中国作家》)

 

 

作者简介:向思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报告(非虚构)文学委员会委员。在《散文》《小说家》《报告文学》《北京文学》《黄河文学》《中国作家》《南方日报》《光明日报》等报刊发表散文、随笔、小说、报告文学200余万字。作品被《新华文摘》转载,入选(《中国最新文学作品排行榜》2005-2006)、《2009中国报告文学年选》和《中国当代文学作品选粹》(翻译成蒙、藏、维、哈、朝五种文字)等。《筑巢》获新世纪第五届《北京文学》奖。出版长篇《太阳照常升起》《中国甜城兴衰记》《中国西南乡村教师》(系2011年中国作协重点扶持作品)、中短篇报告文学集《太阳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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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小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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